​杨子城——流放

杨子城——流放

流 放

杨子城⊙文

猴子老爹⊙图

他刚想为脱离那条鱼的眼球而喜悦，但马上就被沮丧的情绪攫住了——他忽略了水的黏性。当这条该死的鱼被抓住后，自己连同周围的水分子也被附带丢进了锅里。

将分意识拉回本元时，他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了一句。刚才那个菌体只复制了一小半记忆便被杀死了，虽然这种事情早已司空见惯，但他还是为丢失的部分懊恼不已。在他看来，这些不仅仅是记忆，更是一个个族人鲜活的生命。

如果能尽可能多地分裂出菌体，然后将记忆备份，记忆便会丢失得少些。但分裂菌体受到自身条件和周围环境的双重限制，所以菌体的新生速度总赶不上死亡速度。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疲软，与最初逃出那片广袤无垠的沙漠时相比，少了很多活力和韧劲。是因为丢失的记忆太多，还是整个种族都在缓缓老去，抑或在潜意识里就认定离开这颗星球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当年西西奥族是多么意气风发，以一战之功灭陆里旺三万舰队，又使中轴联盟五大帝国尽数降服，驰骋银河，所向披靡。而现在呢？亿万西西奥人的生死存亡都取决于他——取决于他能否凭借这个承载了族人集体意识的菌落进入低等智能宿主的大脑。

从被执法者丢进沙漠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百九十三个地球年，这是他通过气温周期性变化感知时间得到的结果。这期间他丢失了百分之五十一点三七的记忆。更多时候他不敢去想这个逐渐增大的数字。他每时每刻都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快点，因为时间越往后拖，随着菌体数量的减少，能进入宿主大脑的可能性就越小。更可怕的是，种族记忆的丢失一旦达到百分之五十九这个上限，整个菌落便不足以支撑现在的群体意识，到时候本元会自动地将意识分散到刻录了他记忆的菌体上，但单个菌体又无力承载本元的意识，结果本元将会失去依附，永远地消散于茫茫宇宙之中。

如果身体允许，他真想苦笑一番。他拥有的智慧能让这颗星球的文明前进三千年，他可以设计出十多种不同的飞船，每一艘都可以在一个地球年内穿越银河系。但这么多年来，除了“看着”族人不断地死去，他做了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呢？他拥有数以百万的身躯，却都是直径仅有几微米的菌体，只能靠鞭毛的摆动前进，他被困在这颗该死的行星上将近两个世纪，只是因为没有得到哪怕一具可以控制的智能生物的身体。

也许是时间太久，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种族为什么会遭到流放了。“流放”是宇宙联盟中最为严酷的刑罚。当一个种族犯下了极为严重的罪行，或宇宙联盟认为这个种族有可能颠覆宇宙的既定秩序并引发大规模战争的时候，该种族就会被判处流放。一旦判决通过，该种族每个人的记忆都会被转移到菌体身上，他们的思维会编织成一个群体意识——本元。然后，菌落会被送到边缘行星环境最为恶劣的地方，任其自生自灭。

每一个被判处流放的种族都曾发誓，将来一定要向宇宙联盟报这血海深仇，但从来就没有谁能如愿，因为他们最后都没能回来。

他集中思维，准备进入检索状态。这是他定期要做的事情，找到每一个进入宿主体内的菌体，在必要时进行定向控制，使其抵达目的地——也就是宿主大脑皮层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如果不集中意念向单个菌体施加影响，它们永远都只会在非条件反射的作用下漫无目的地游移下去。

每个菌体都通过分析周围的磁场和各类射线确定自己所处的环境，当本元的分意识在它上面作短暂停留时，它便会递交自己的位置报告。云层、空气、尘土、乌龟蛋、鳄鱼肚子……他的意识快速掠过一个个菌体，感知到的场景也跟着飞速变化，这些快速闪现的场景总会激发整个种族关于星际穿梭的愉悦记忆，也让他自己变得更加亢奋。

突然，他的意识被卡在一个菌体里。根据预先设定的程式，当菌体的位置报告与他的参考参数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叠合时（他必须将叠合率设置到这样高以排除动物大脑的干扰），他的意识跃迁便会受到发出报告的菌体的约束。

他停下来，打算亲自察看这个菌体周围的情况，但马上便呆住了。无数电磁波在四周融汇交错，复杂的生物电流组合成一个巨大的网络，它们各行其是，又组合成一个强大的统一体系，将接收到的海量信息过滤、加工、储存，然后发出一条条指令。

整个菌落都兴奋起来，质体在快速翻涌，鞭毛在疯狂摆动。他仿佛看见千万个灵魂都在狂舞高歌，他们齐声唱着：“是的，就是这儿，就在这儿！”

他检索了记录，发现这个菌体所承载的记忆属于一个名叫阿兹特伦的族人，便在本元的潜区找到对应的意识标签放在菌体上，自己则退回到本元。他很清楚，接下来阿兹特伦的意识会逐渐清醒，而这个菌体则越来越无力承担意识和记忆的双重分量，便会将它们都卸载到周围智能生物的大脑区，被卸载的意识和记忆会慢慢占据并控制整个大脑。

不知过了多久，阿兹特伦仿佛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就听见“砰”的一声，接着，他看见了一条腿和一张茶几旁破碎的高脚杯。他思维一转，这条腿便上下摆动。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了“自己”的手——黄色的皮肤，五根手指虽不够优美但也算修长，掌心还有三条明显的纹痕。他知道，自己做到了。

现在他终于可以凭一具血肉之躯去解救族人，然后造一艘大大的飞船，回家。

刊登于《科幻世界》2011年2月刊